关键词：冷冻疗法；抗炎症；减轻疼痛；虚假
撰文| 蒂娜·法恩·马龙（Dina Fine Maron）
翻译| 贾明月
当时，菲尔·麦肯齐（Phil Mackenzie）决定让自己近乎全裸的身体暴露在冰冷的气体中，这可比地球上有记录以来最低的自然温度还要低。
在一个平凡的早晨，这位职业足球运动员一醒来，就赶到英国曼彻斯特的球场，进行日常的高强度训练。他练习传球和脚法，不停拦截、突破，做推举训练。训练结束时，他已经精疲力竭。要是按往常的习惯，麦肯齐会回到更衣室，洗个热水澡放松一下酸痛的身体。但是，那天他和几个队友被一个新的设备吸引了九游体育，这个封闭的茧形舱体就在附近的停车场上，远远看着就像一个巨大的直立型日光沐浴器。他们走了九游移动端进去，随即被冰冷的气体包围。
一开始麦肯齐就想尝试一下新的设备，看看这种所谓的全身冷冻疗法（whole-body cryotherapy）能不能缓解自己的关节疼痛。几天来，他陆续接受了多次治疗，每次治疗的时间都在2分钟左右。麦肯齐发现，这好像真的有用，他说：“我马上就精神焕发了，睡眠也好了。”
很快，他开始接受常规治疗：每个礼拜去4次，在冰冷的蒸气中让身体凉下来，身上只穿弹力短裤、手套、袜子、拖鞋和头巾，从而防止冻伤。他的大部分队友也都接受了这项治疗。实际上，训练结束后，场边经常有一群人排队，等着进入茧形的舱体。
麦肯齐和队友并不是冷冻疗法的唯一拥趸。包括科比·布莱恩特（Kobe Bryant）和勒布朗·詹姆斯（LeBron James）在内，很多明星运动员对它青睐有加。据报道，丹尼尔·克雷格（Daniel Craig）和詹妮弗·安妮斯顿（JenniferAniston）等好莱坞一线明星也热爱冷冻疗法。这种设备的市场在美国已经悄然壮大，体育机构抢购这种设备给队员做康复，疗养机构和健康中心也添置了这种设备，用来满足顾客放松、减肥、延缓衰老的需求。
CryoUSA是一家全身冷冻机器的大型分销商，位于美国达拉斯，这家公司表示，从2011年起，他们已经在美国安装了200多台设备，其中半数都是在2015年安装的。他们满怀希望，认为在2016年时公司的销售业绩会比现在更漂亮。
不过，这些设备背后的科学依据却显得很匮乏。2016年7月，美国食品及药品管理局（FDA）发布了一条警告，他们表示，没有证据证明冷冻技术有助于缓解肌肉酸痛、失眠、焦虑，或者能带来医学上的益处。
相反，FDA还警告称，这种疗法可能造成冻伤、烧伤、眼部损伤甚至窒息。在致《科学美国人》的一份声明中，FDA补充道：“FDA从来没有批准或通过任何全身冷冻设备。我们没有必要的证据，无法证明这些设备拥有它所宣称的任何医学价值。”FDA这份警告的依据有两条，一是FDA对于已发表文献做了非正式的回顾；二是，治疗仓的低温环境由气体制造，暴露于这种低温空气中是公认有害的。更可怕的是，冷冻疗法价格不菲，做5次（每次2分钟）治疗的打包价可达到数百美元。
冰冷的蒸汽
想通过冷冻治病的想法并不是从这个设备才开始的，早在20世纪70年代末，就有日本人开始尝试这么做了。当时，鼓吹这种方法的人说它可能缓解多发性硬化，或者类风湿性关节炎患者的关节痛。随后，在20世纪90年代，它在西欧受到追捧。最近十年，冷冻疗法才在美国和澳大利亚声名大噪。随着这种方法逐渐得到推广，在人们的口耳相传中，它能对付的病症也越来越多。根据最新的销售广告，它不仅能治疗疼痛，还能对付从哮喘到阿尔茨海默病的各种顽疾。
我们知道，在标准冷敷疗法的背后，有一套合理的科学解释。全身冷冻疗法也想借助冷敷疗法的原理，说明自己有一定的科学依据。通常，标准冷敷疗法是指用冰袋或冰水浴来治疗急性软组织损伤。比如，当病人踝关节扭伤或拉伤，医生会将冰敷作为治疗方案的一部分。
临床研究发现，在受伤部位冰敷5~15分钟，可以使表皮温度降至13℃以下，这样就可以影响受损部位的神经，减慢疼痛信号的传递，从而缓解痛感。当然，使用冰敷也可能从另一条途径发挥作用。动物实验表明，使用冰敷可以减轻在损伤后产生的炎症。北爱尔兰阿尔斯特大学（Ulster University）的运动医学研究者克里斯·布利克里（Chris Bleakley）表示，这种方法可以降低体内系统的活跃程度，减少转移到损伤部位的白细胞数量。而长期复发的炎症可能会延长疼痛的感受，减小患者活动范围，甚至影响损伤部位周围的血液运输状况。
但是，冷冻疗法真的能像标准冷敷，甚至比冷敷更好，带来更多的好处么？现在，我们最多只能说，效果无法确定。跟平淡无奇的冷敷不同，冷冻疗法使用了液氮。顾客需要站在一个封闭的舱体中，周身的空气会通过液氮气化迅速降温到零下130℃。尽管这种气体的温度要远低于冰，但是它并没有直接接触皮肤，因此很难像把冰贴在皮肤上一样，快速使温度渗透皮肤和脂肪层，传递到目标软组织。这种设备的温度虽低，但很难实现对身体内部的降温作用。
实际上，早在2014年就有一项研究分析了冰、冷水和全身冷冻对人体的影响（其中包括布利克里的研究）。研究发现，冰袋对皮肤和肌肉内部的降温作用最显著。例如，冰袋冷敷10分钟，可以让皮肤温度降低18至26℃。然而，使用全身冷冻疗法3分钟后（这个时间是厂商建议的，是能够保护使用者安全的平均使用时间），降温效果却要差一些，只能让皮肤降温3至20℃。
布利克里说，由于全身冷冻疗法对肌肉内部的降温效果很差，所以不可能像冰敷一样减慢疼痛信号的传递过程，或者让软组织的温度降得足够低，从而缓解炎症。
当然，还有别的一些研究也在跟进这个问题，但它们使情况变得更复杂了。要合理评估一种疗法，就应当使用金标准。要随机把受试者分成不同的组别，一组接受待检验的疗法做治疗，另一组则使用别的疗法，或者什么也不做。迄今为止，研究人员已经对全身冷冻疗法开展了4项随机对照试验。不仅英国朴茨茅斯大学的运动生理学家乔·科斯特洛（Joe Costello）对这些试验做了深入的研究，布利克里和其他研究人员也对这个试验做了详尽的分析。然而，他们并没有发现冷冻疗法有任何明显的益处。科斯特洛说：“跟不做干预相比，没有足够的证据表明，全身冷冻疗法可以更好缓解肌肉酸痛或在运动后促进恢复。”
就算囊括了这4项试验，以及科斯特洛对此做出的评价，也无法立马对这项技术做出最终的判决。因为这些试验的规模还很小，一共只有64名受试者。另外，这些受试者里只有4名女性，其余都是男性，平均年龄只有20岁出头。因此试验的结果无法进一步外推，判断它对女性或者年长的人会产生什么作用。
这些问题尚待回答
这些试验本身的缺陷，也算是目前关于全身冷冻疗法研究中不足的一个缩影。布利克里说，现在研究这种疗法的试验都只有少数受试者参与，有的还有方法论上的缺陷，比如缺少对照组等。他希望：“运动科学家应该重视这些研究，好让这个领域的研究质量能够追上其他方面的医学研究。”
除了运动损伤，全身冷冻疗法的推广者还宣称这种方法对多种疾病也有疗效。现在还没有任何科学研究能够证明这一点。这些说法还没有接受随机试验的严格检验。研究者无法确切地知道，暴露在液氮气化后的空气中，是否会对心率、血压或代谢产生有益的影响。假如这些好处存在，冷冻疗法可能就会有助于缓解焦虑，治疗偏头痛，甚至帮忙减肥。
马克·默多克（Mark Murdock）是CryoUSA的管理合伙人，他并没有否认全身冷冻疗法宣称的很多用途都缺乏科学证据。在推广设备时，这家公司特意说它能减少疼痛和炎症，增强活力。但是，以他的角度来看，这套设备提供的是只是一种“抚慰”作用，而不是医学上的帮助。他还说，推广宣传说这套设备能从医学上起到减肥的作用，这简直“疯了”。他还说，应该支持FDA在2016年7月发布的那份警告，FDA应该介入管理，控制类似的言论。
现在的问题是，不仅没有证实冷冻治疗可能带来的好处，连它可能对人体造成的风险，科学家也缺乏清晰的认识。目前，还没有开展关于冷冻疗法不良反应的研究。放眼整个市场，全身冷冻疗法的设计也各不相同：在持续时间、温度、身体哪些部位不能直接接触冰蒸气方面，大家也都各不相同。美国奥运会水球队队医纳雷什·拉奥（Naresh Rao）也说，对于个人的安全而言，接触冷气的时间、温度和具体条件都很重要。
尽管如此，在一个外观诱人的冰柜里呆上一会儿就能治好病痛的想法，确实有很大的诱惑力。在人们的口耳相传中，也出现了很多接受治疗后的正面案例。但实际上，由于缺乏理论支持，这些正面的反馈很有可能只是因为接受治疗的人信任这种疗法——它起到了安慰剂的作用。
拉奥同时也是一位整骨（这是一个用整体治疗补充正规医疗的领域）医生，他说，尽管他不会把冷冻疗法作为受伤运动员的首选治疗方案，但他会支持那些自己愿意使用冷冻疗法的患者，即使这种好处只是一种主观的感受。不过，他也指出：“我确实觉得冷冻疗法还是应该纳入医学管理的规程，我不会随便说，这种疗法对每一位消费者来说都是合适的。”比如，他警告，心脏有问题的人或者没有把高血压控制好的人，就不应该求助于冷冻疗法。因为突然暴露在这么低的温度，可能在这些患者身上引起心脏病发作或其他严重的健康问题。
当然，还有一些研究者在期待，陆续开展的科学研究可能带来关于冷冻疗法的好消息。丽贝卡·罗德里格斯（Rebeccah Rodriguez）就是其中之一，她是美国健康、运动与营养总统委员会（President’s Council on Fitness, jiuyou Sports Nutrition）科学委员会的成员，也是圣迭戈破坏者英式橄榄球队的整骨医生、队医。
她打算从2017年开始推进一项研究，分析冷冻疗法如何促进患者从脑震荡中康复的作用。除此之外，法国马赛还有一个研究团队也在开展相关的研究，他们希望通过一项试验证评估全身冷冻疗法的抗炎症效果，看它能否成为传统非甾体抗炎药（NSAID）的可行性替代疗法。
“目前还有很多工作要做，”阿尔斯特的布利克里说，消费者应该关注大型随机对照研究的进展，只有这种研究才能真正衡量全身冷冻疗法的效用，让消费者在为之付费前，看清它的效果到底如何。
本文原载于《环球科学》杂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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